《生命之囚》這本小冊子是佛使尊者於一九八八年二月,在泰國素叨他尼府猜耶縣的解脫自在園,對前來禪修的外國人所講授課程的譯本。那時,佛使尊者的身體狀況並不好,但在課程最後一天,慈悲的尊者還是勉力為禪修者開示佛法的核心教義並鼓勵大家。
這場演講雖然簡短,但極具價值也相當切合實際,因為它直指佛教的核心──不執著。「執著」在各方面禁錮我們的生命,剝奪生命的自由,這些方面包括從執取生命本身、人性本能、六根反應、盲目信仰、道場、導師、神聖及見解等,乃至至高無上的善及清淨。佛使尊者指出,除非人們能瞭解到我執(attavadupadana)是苦及心靈囚牢的起因,並致力斷除它,否則將不可能達到所有宗教的共同目標──心靈的自在與解脫。人們可以透過學習像出入息念(anapanasati)這種修習止觀的方法,從內在全然地瞭解生命,而達到心靈的釋放,這種專注觀呼吸的方法,就是佛陀在證悟前後所採用的一種方便、安全且極為有效的修持方法。
本書雖然沒有詳細描述這種禪修方法,但讀者可以從佛使尊者的另一本著作《出入息念──揭開生命的奧祕》(Mindfulness
with Breathing: Unveiling the Secrets of life)中研習,這本書已由法隆解行基金會以泰文及英文出版。
值此英文版再版之際,本中心要感謝譯者山帝卡羅比丘Ven.
Santikaro Bhikkhu及其他所有協助再版的人。
我們衷心期盼這本書能幫助所有把本書內容納入自己生命,耐煩堅毅地去踐行的求法者,讓他們如願地從所有囚牢之苦中解脫出來。
謹獻上最誠摯的祝福
佛法解行中心(The
Dhamma Study & Practice Group)
生命之囚
今天我們要談的主題是「囚牢」,瞭解囚牢會幫助我們更瞭解生命,更清楚能解除生命痛苦的佛法。所以,今天我們來談「囚牢」,請各位專心聆聽。
只要有囚牢的狀態和跡象之處,便有苦(dukkha)的存在,大家應該可以觀察到各式各樣的苦都含有囚牢的本質。苦的特徵包括被繫縛、監禁或錮上鎖鍊,以及歷經各種困厄和紛爭。
如果你懂得這些,就會更瞭解「執著」(upadana)的意義,因為只要有執著,就會有囚牢。執著本身即會造成囚牢的狀態。
那個地方有執著,那兒就有束縛,不論是正面或負面的束縛,兩者同樣都會綑綁人。只要執著事物為「我」或「我所有」,便會產生繫縛,而人一旦陷入繫縛之中,就好比身陷囚獄一般了。
所有佛法的原則可以歸納為:執著是苦的因,苦是執著的果。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善加瞭解執著,為了便於瞭解執著,我們必須像看囚牢一樣把執著看清楚,執著就是心靈的、精神的囚牢。
我們學習佛法,修持止觀就是為了要摧毀執著。或者,打個比方,就是為了摧毀禁錮我們的囚牢。
我們現在所談的雖然是心靈或精神的囚牢,但它和遍佈各地監禁犯人的囚牢具有相同的特質。而我們現在談論的這種純屬精神的囚牢,它十分地奇特,處在當中的我們卻無法用肉眼看見它的本質,更奇特的是,人們往往自願被鎖在裡面。大家如此欣然前往並甘心被鎖在其中,真是心靈囚牢非常奇妙的一面。
自囚牢中解放即是自由
所有宗教最終的目標不外乎是得救、解脫,想想各宗教常使用的「得救」、「解脫」等詞,或在其他語言中可恰當表達此涵意的字眼,其實這些字眼都具有相同的意義,那就是──得到救度。所有宗教都在教導如何得救,然而到底要超越什麼才能得救呢?要超越心靈的囚牢才能得救。
大家隨時隨地乃至此時此刻,都需求的一件事,就是所謂的「自由」,簡單地說就是脫離囚牢,不論是實體的、物質的,或心靈的、精神的囚牢都一樣。不論在什麼情況下,我們都需要自由。
缺乏智慧的人只看得到物體的或一般的囚牢,並對它產生畏懼,但那些具有智慧的人,就可以更深入地看出精神囚牢有多麼恐怖和危險。
事實上,難得會有人被關入一般牢獄,而世人卻都被心靈的囹圄所繫縛。舉例來說,現在各位坐在這裡聽講,雖然是置身於一般的囚獄外,但卻都被禁錮在心靈的囚牢中,也正因為這種被禁錮的苦迫與壓力,驅使我們學習佛法和修習禪定。至於你是否已察覺到上述情況,這並不重要,因為無論如何,它都會迫使我們從掙扎中挖掘出一條逃脫心靈囚牢的路來。不管你是否知覺心靈受到繫縛,它都迫使我們不斷去尋求心靈的解脫。正因為如此,大家才會來這裡或到其他地方學習佛法。
雖然禁錮我們的就只是「執著」,但它卻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展現,共有好幾十種形形色色的囚牢。如果我們去研究各類型的囚牢,就會更瞭解這現象,更瞭解執著,同時也會更加明白佛法所說:苦的根源是「渴愛」(tanha)與「煩惱」(kilesa)。如果能夠清楚而且徹底地瞭解「囚牢」,就能夠瞭解「苦」是怎麼一回事了。
佛教唯一的核心
另外,我想建議大家直接使用upadana(執著),而不要用attachment或其他英文譯字取代它。目前你可能對upadana的意義還一知半解,但可試著使用這字眼,使你的口、你的心以及你的感受先習慣它。因為佛教唯一的核心就是斷除執著,當執著斷除後,便不再有囚牢,也就沒有苦了。
想瞭解upadana必須將英文中依戀附著(attachment)、黏著的(clinging)及緊握的(grasping)三個字的意思融合在一起,這樣才能確切表達upadana的涵意。當然最好是使用upadana這個字,因為它的涵意比較豐富,能夠使我們以更寬廣的角度瞭解「執著」。
upadana(執著)雖只是個簡單的字,但卻最為重要,因為佛教的核心就是要根除執著,進而解除苦。請大家務必瞭解斷除執著就是佛教各宗各派的核心,這在每一宗派都可發現得到。上座部佛教也好,大乘佛教也好,禪宗、西藏佛教也好,或任何你所喜歡的宗派都好,他們只不過在名相、外在儀式或修持法門上有所不同罷了,其實就本質而言,同樣都是為了斷盡執著。
不必因為無法研遍佛教各宗派的教理而感到憂傷、沮喪或焦慮,別給自己找麻煩。假如你無法到西藏、斯里蘭卡、緬甸、中國或其他地方研習佛法,也不要感到憂慮,那只是浪費時間罷了。因為佛教唯一的核心,就是去除執著。如果要說上座部、大乘、禪宗、西藏及中國佛教之間有什麼差異的話,也只是外表、外相或儀式的多少不同罷了。佛教的真正核心其實處處都相同,那就是執著的斷盡。所以不必因為無法研究各宗各派的佛教而感到悲傷或不足,只要全心修習斷除執著,那就夠了。
如果想要像專家一樣研究大乘佛教,就得研習梵文,但你可能學了一輩子仍然一無所知;或為了想好好地瞭解禪宗而去學中文,但耗盡一生學中文,到頭來還是不懂什麼是禪宗;若想瞭解西藏密教金剛乘,那就必須學藏文。只是學習這些語言,就要花上你將近一生的時間,但仍然無法真正瞭解任何東西,也無法進入佛教的核心。這些都只是外在表相,人們卻把它當成「新發展」(new
development)。如果要知道佛教的核心,只需要學習斷除執著,只要學習這件事,你就會瞭解佛教的本質了。因此,不管佛教被貼上大乘、上座部、禪宗或金剛乘的標籤,不管它來自中國、日本、韓國或其他任何地方,它們只有一個共同的核心──斷除執著。
其實單單上座部佛教,便有各種不同的形態,光是修習禪定就有許多法門,例如:觀察腹部的起、伏,或持念Samma Araham(正阿羅漢)及Buddho、Buddho(佛陀、佛陀),以及其他各種不同的法門。但只要方法正確,必定能斷除執著。如果不能斷除執著,就無法契入佛法的本質,那項法門也就毫無益處了。為何不對「斷除執著」(或者用比喻來說,對「摧毀囚牢」)產生興趣呢?所以,今天我們來談囚牢是再好不過了。
正確地說,我們實在無法從經典、技巧,或各式各樣的教義中學到如何斷除執著,我們必須在執著的本身,也就是在囚牢或苦之中學習,才能獲得真實的利益。因此,我們最好先找到這囚牢,以下我們就來談談「囚牢」。
向內學習
在此,我們面臨兩種選擇:是要向外學習,還是要向內學習?這兩種學習有天壤之別,而佛陀告訴我們必須向內學習。如來(Tathagata)曾宣說:應該要學習的一切,存在於活生生(未死)的身體中【譯註一】。那兒才學得到,因此我們就在那兒學習。向內學習,就是在自己活生生的身體本身學習;而向外學──從書本中或各式各樣的儀式中學習,是無法獲致任何用處的。請向內學習吧!請切記「向內學習」!
修習止觀,例如我們在這裡修習出入息念(註一),就是向內學習。向內學習必須具有相當的耐力,但也不是太困難。實際上,人們所從事的高難度運動和特技等比修習止觀困難多了,然而人們卻有足夠的耐力來勝任這些。可見只要有適度的耐力,便可以透過出入息念來修習止觀。但有些人耐不住就半途而廢,其實只要再忍耐一些,便能有所成就。因此,請你以充分的耐力努力向內學習。
我想,使用譬喻說明會幫助大家更瞭解接下來所要討論的主題,因此我們今天就應用這個技巧來談「囚牢」。
(註一)請參見佛使尊者所著之《出入息念──揭開生命的奧秘》(Mindfulness With Breathing: Unveiling the
Secrets of Life)。
【譯註一】依泰本巴利藏第21冊,62頁。佛陀說:「就在這結合心、想的六尺之軀內學習。」
生命本身是囚牢
大家首先要看清的囚牢就是生命本身。
如果你看得出生命是一座囚牢,就可說對自然真理有相當的瞭解了。然而,大部分人卻把生命當成可以玩樂享受的東西,他們浸淫於享受生命,並且迷戀、沈溺其中。正因沈醉於生命,更使得生命本身變成囚牢。
若能看到生命是囚牢,必然能夠看到生命中的執著。如果從未看到生命中的執著,就不可能瞭解生命即囚牢,反而會把生命視為天堂而心滿意足。生命當中有許多能滿足我們、迷惑我們的東西,對這些令人滿足、合意、迷戀的事物存有執著,就會造作出一座座的囚牢。對事物喜愛的程度有多深,則因執著生起的囚牢便有多大的束縛力,這是屬於正面的執著;而當我們憎恨或厭惡某些事物時,就形成負面的執著。只要是沈迷於事物中,不管是正面或負面的執著,同樣都是囚牢。
此外,每個人都要瞭解:只要對生命有執著,生命就會變成囚牢;若沒有執著,生命就不再是囚牢。此時此地,大家可以自己反省:「我的生命中是否有執著?我的生命是不是一座囚牢?我是否正住在一座執著的囚牢中?」必須非常詳細地觀察自己並徹徹底底地檢查,生命對你而言是不是一座囚牢?你是否已經有了囚牢?是否正住在囚牢中?否則為什麼要到這裡來靜坐、修習止觀呢?就本質來說,修習止觀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摧毀囚牢。至於研習與修持能否成就,或能否摧毀囚牢,那是另一回事,但真正目的就是要摧毀生命的囚牢。
仔細想想!如果我們無法辨識執著,那麼甚至會在不認得囚牢的情況下被捕入牢內,更糟的是,還會對囚牢感到滿足和迷戀,就如同滿足和沈迷於生命一樣。由於滿足和沈迷於生命,我們便被禁錮在生命之囚中。那要怎麼做才不會使生命成為囚牢呢?這是個必須謹慎而且準確回應的問題。
要如何生活才不會使生命成為囚牢?這意味著生命原本就不是囚牢,是人們起了執著,才使生命變成囚牢,是我們自己的無明、愚痴和缺乏正見,才使生命有了執著,而讓生命演變成一座囚牢。在泰國有句粗鄙且含責難意味的俚語「Som
nam na man」,意思是「活該」!生命本來不是囚牢,而是由於我們的愚痴,我們以無明建構了執著,所以才產生了囚牢,這只能說「活該」了!
如果你能成功地修習出入息念,就會相當瞭解生命,並進一步充分瞭解執著。如此,在生命中就不會存有一絲執著,日後便不再產生囚牢,現有的囚牢也會瓦解消失。這是非常有價值且具意義的事;但人們是否能接受,卻是另一回事。請試著來認識這些應該要瞭解的事實吧!它將激發我們以精力和毅力去摧毀囚牢。
從另一個角度來看,生命必須隨順自然法則,或者說我們必須遵守自然法則來履行責任。我們必須覓食、運動、休息及鬆弛身心,必須靠工作維持生計:我們必須做這、做那,做這些你們十分了解的東西,不去做這些,根本不可能!而被迫使去做,也是一座囚牢。我們得隨時遵循自然法則,這樣的事實就是一種囚牢。然而要如何打破這座囚牢呢?
為什麼我們會被禁錮在「必須服從自然法則」的囚牢裡?因為我們對自身或對生命產生執取,一旦對自己生起執著,「我」便產生,便開始對生命感到不安、焦慮、害怕和恐懼。如果我們對生命沒有任何執著,這些便不會像囚牢一樣繫縛我們,而我們就可在沒有苦惱的情況下,尋找自己的需求,如去謀生、運動或照顧身體。如果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能遵行自然法則而不起執著,那麼不論做什麼都不會感到苦,這便是真理的微妙、奧祕和不可思議之處。
本能是囚牢
接下來要談的囚牢是「本能」。我們一直活在本能的影響下,處於本能的勢力下,不論是人類、動物或植物,只要有生命就具有本能。我們經常受本能的擺佈行事,尤其是性欲或繁殖的本能,它控制、逼迫我們,困擾我們的程度是多麼大啊!然而我們還是無法擺脫它,甚至有時還樂此不疲。當我們的孩子長大,性欲的本能發育成熟時,也會被這座囚牢禁錮住。
即使是喜歡炫耀也是一種本能,但許多人根本未察覺它是一種本能。實際上想表現自己就是一種本能,即使動物也具有想炫耀自己是漂亮的、強壯的、敏捷的或其他種種特徵的本能,像這種最瘋狂、荒謬的本能也是一種囚牢。假如這種本能不是囚牢,它應該絲毫不會壓迫到我們才對。然而,它迫使我們去買漂亮的衣服、珠寶和鞋子,而且還要擁有一大堆,為什麼我們要擁有這麼多的襯衫和漂亮的鞋子呢?為什麼這些我們通通都想要呢?(請容我說:女眾這種現象特別嚴重!)好表現的本能就是一種囚牢,人們禁不起這種本能的驅使,只好被迫去隨順它。這種好賣弄自己的本能,真是各種本能中最可笑、最荒謬的一種!而它確實是一座囚牢。因為身陷這種囚牢,人們的錢從來不夠用。請仔細思考我們前面提過關於本能的例子,它們全是囚牢啊!
如果我們想一想、算一算花費,會發現我們花在打扮自己以隨時保持漂亮的錢,比花在食物上的費用來得多。再加上還要裝潢美化房子,花費就更可觀了。如果合起來算,這兩項花費比維持生命所需的費用超出太多了,可見我們花在生命非必需品的錢,比花在食物等生命必需品的還多,這又是另一種身陷本能囚牢的情況。
六根是囚牢
接下來,要談一個最有趣、最貼近我們的囚牢,那就是人人都有的六入(ayatana)或六根──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它們也是囚牢。讓我們細細觀察,專心聆聽,以瞭解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根如何變成囚牢。
巴利文稱六根為ayatana,原義是指和外界接觸、溝通的工具或管道等等。如果大家願意的話,可以直接用巴利文ayatana這個字。這六根全都是囚牢。
透過六根,我們得以和外界溝通、接觸,產生感受、經驗等,導致我們對自身生命產生執取。當執著於六根時,我們便得侍候它們,成為它們的奴隸。為了滿足眼睛,我們得侍候眼睛;為了滿足耳朵,我們得侍候耳朵;為了滿足鼻子,我們得侍候鼻子;為了滿足舌頭,我們得侍候舌頭;為了令皮膚及週身感到舒適,我們就得侍候身體;為了讓內心感到平順、舒暢,我們就得隨順心意。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取悅六根,因而屈服於它們,淪為它們的奴隸。然後,它們便壓榨、控制我們,令我們無法逃脫,這就叫作「陷入六根的囚牢」。
想想看,你們有誰不正像奴隸般地服侍六根?而且,還很樂意地去服侍它們,不是嗎?為了使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感到舒適和快樂,總是忍受一切艱苦,並竭盡心力地服侍它們。因此,我們必須承認自己正是奴隸。缺乏智慧的人必然是六根的奴隸,被禁錮在六根的囚牢裡,只要能正確圓滿地修習出入息念,就可以逃出這囚牢;如果未能正確圓滿地修習出入息念,我們將被拘留在囚牢中,而且沒有人知道會被關到何時。
迷信是囚牢
接下來要談另一種人們沈迷於其中的囚牢,叫做saiyasatr(註二)。所有迷信的儀式及信仰都是saiyasatr。愈是無明的人,愈缺乏知見,就被迷信的囚牢禁錮得愈嚴重。現今,教育和科學的進展,使我們更加認清自然的真理及事物的真相,但仍有許多人被禁錮在迷信的囚牢中。這因人而異,有些人迷信得較深,有些人沒有那麼嚴重,但都還是被禁錮在saiyasatr的囚牢中,只是迷信的程度和方式不同罷了。
雖然科學的進步已破除大量的迷信,但寺院或教堂中仍存有相當多的迷信。請容我這麼說:在教堂、寺院或其他類似的處所,是我們能找到最多迷信的地方。只要有祭壇、有人鞠躬膜拜神聖事物的地方,便存留著「睡眠者的科學」(science
of the sleeper)。saiyasatr只提供給心靈處於昏昧狀態,或是無明而缺乏正見的人。在我們還年幼無法以理知判斷時,便被灌輸了許多迷信的觀念,小孩子會相信人家告訴他的任何事情,因此「大人」常會教他們許多迷信的事物。假如你仍相信「十三」是不吉祥的數字,那就是saiyasatr,表示你還在昏昧狀態中。此外,還有許多迷信的例子,但最好不要一一點破它們,這類的事情都是囚牢,為什麼不仔細地把它們看個清楚?竟然讓「十三」這樣的數字也變成一座囚牢!
(註二)泰文Saiyasatr中Saiya意指「睡眠」,Satr意指「科學」,被當成「學」(ology)使用。合譯為「睡眠學」(sleepology)或「睡眠的科學」(sleepy
science)。
道場是囚牢
接下來,我們應當談談那些莊嚴神聖、聲名遠播、普受讚揚的道場、學會、學院等,它們的名氣令人們只要登記為會員,就搖身一變和道場一樣響叮噹。這種情形處處可見,人們一登記為該道場的一份子,便開始認為:「我們比別人優秀」、「我們是明智的一群,其他人都是愚痴的。」他們不經任何思索評論,便執持這些觀念。如此一來,這些道場就變成囚牢了。因此懇請各位,千萬不要認為解脫自在園是個聖地,否則它會變成你的囚牢。應該自由思考、仔細檢核,然後精確地評估,只瞭解及相信真正有益的事,而不要陷落任何一個聞名的道場所形成的囚牢中。
師父是囚牢
現在要談的囚牢叫「師父」(ajahn),尤其是指聲名遠播的師父。在緬甸有某某「薩耶多」(Sayadaw),在斯里蘭卡有某某「阿姜」(Ajahn),在西藏有某某「喇嘛」(Lama),而在中國有某某「大師」(Master),不管是全國性、區域性或地方性,每個地方都有家喻戶曉的大師。人們執持自己的師父是唯一如法的師父,唯有自己的師父才是正確的,而其他師父則完全錯誤。他們拒絕去聽聞其他師父的教法,對自己師父所開示的法,絲毫不加思索和判斷,因此他們身陷於「師父之囚」中。他們把師父變成一座囚牢,然後身陷其中。這是一個真正荒謬可笑的執著,不管大師也好,一般師父也好,身陷其中的執著是一樣的,都是不斷從師父那邊築起一座座的囚牢。請千萬不要陷入這種囚牢中!
神聖是囚牢
下面要談的囚牢是我們處處可見的「神聖經典」。在缺少智慧的人群裡,經典被嚴重地執持,被執持為「神聖的」,甚至可以取代上帝!好像只要拿起聖典,便可以實際得到救助一樣,因而演變出許多種神聖物品:聖遺骸、聖水,以及所有神聖的事物。各位要特別留意所謂的「神聖」,在你尚未發現它之前,它就已經變成一座囚牢了。東西愈神聖,對人的禁錮愈厲害,對所謂的「神聖」,務必要特別小心!大家應該知道,沒有比「因緣法則」(the
law of idappaccayata)更神聖的東西了,它是一切事物中最神聖的。除了因緣法則外,每一件神聖的事物之所以能神聖,都來自於人們自己的假設或捏造,即是由執著所產生的神聖,任何存有執著的神聖,就是囚牢。「因緣法則」不需要任何執著,本身就是神聖的。請勿掉入聖物的囚牢中,不要為自己製造聖物的囚牢!
善是囚牢
接下來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囚牢,一個能引發各種問題的囚牢,這個囚牢即是所謂的「善」。每個人都好樂善,並且相互教導要行善,許多人因而崇拜所謂的善,但只要有執著摻雜其中,善就變成了囚牢。如果有善意、善行而不執著,善就不是囚牢;如果產生執著,善就會變成囚牢。就好比說,人們狂熱於善、迷醉於善、迷失於善,直到善變成了一個問題。因此務必要相當地小心,不要讓善變成一座囚牢。然而,現今每個人都被拘禁在善的囚牢中,而且是盲目地被束縛著,我們一點也幫不上忙。
如果你是基督徒,請深入思索《聖經.創世紀》中的一段經文,上面記載著上帝禁止亞當、夏娃去吃能使人辨別善惡的果實。不要去吃果實,否則它將導致你懂得如何分辨善和惡,如此一來,對於善和惡便會產生執著,於是善與惡就成了囚牢。這段教義非常微妙深奧而且極富睿智,但似乎沒有人真正瞭解它。人們對這段教義不瞭解且不關心注意,因此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基督徒,如果是合格的基督徒,就不會對善惡加以執著。不管是善是惡,都不要把它變成囚牢,別被善的囚牢給拘禁起來!
人們因吞噬那枚果實,便開始分別善和惡,進而陷入所有的善惡法中,被它繫縛,從此以後,問題便不斷產生。因此它被稱為「原罪」(original
sin),有時也稱為「永久的罪」(perpetual
sin),它變成了最初的囚牢或永恆的囚牢。請務必保持警覺,小心不要被這最初的囚牢或永恆的囚牢逮到,千萬不要讓自己陷入這囚牢中!
人們一旦執著善,便為善所繫縛,就會向著至高無上的善前進,那時,無上的善也會變成無上的囚牢。如果是這樣,那麼上帝將變成至高無上的囚牢。但願大家能瞭解囚牢就是這般地由執著建造起來的。
見解是囚牢
下一個囚牢是我們自己的見解(ditthi),巴利文ditthi這個字很難翻譯。舉凡我們個人的知識、思想、觀念、看法、信仰、認知,所有這些都可以說是ditthi。它不只是某些觀念或信念,而是指個人全部的思想和見解。我們被自己的見解所形成的囚牢給逮捕了,除了自己的見解外,我們無法聽從任何人,這真是一座最恐怖的囚牢!因為我們衝動、鹵莽、急促地順著個人的見解前進,而喪失了原先應得的利益。因此,這些見解變成一座囚牢緊緊抓住我們,把我們鎖入那個只有單向認知方式的囚牢中。對於這種自我見解的囚牢,務必小心啊!
清淨是至高無上的囚牢
接下來我們要談一種奇妙且不可思議的囚牢,可以稱為「至高無上的囚牢」。也就是一般所謂的「清淨」(visuddhi)。巴利文visuddhi這個字很難翻譯,一般人把它翻譯成「天真無邪」(innocence),有時也稱為「純潔」(purity),但是人們從來不知道他們所說的「天真無邪」及「純潔」究竟是什麼。人們緊緊地執著崇拜清淨,並拿它來到處炫耀、競爭,吹噓自己是多麼地清淨。但是假如當中有了執著,那只是透過執著而產生的清淨,不是真正的清淨,只是假相的清淨罷了。例如:必須要經過洗浴、念咒、塗油、灑淨、占卜等,或任何為了使自己清淨所做出的許多儀式,這些都是存有執著的清淨。透過執著而來的清淨就是囚牢,請不要迷失,而禁錮在「清淨」的囚牢中。這是非常可悲的事,愈執著自我,便愈執著於清淨,請務必小心!某些宗教甚至教導永恆的清淨,在永恆的清淨中有個恆常的自我,於是產生永恆的囚牢,這完全是因執著於清淨而使自己陷入永恆的囚牢之中。
請注意,這是最後一個囚牢。想逃脫、突破這清淨的囚牢,必須要空掉自我,全然沒有自我,才是真正的清淨。不管從那一方面來看,真正永恆的清淨絕不可能是囚牢,除非人們誤解它,並執著它而產生自我,才會讓清淨變成了囚牢。讓我們毫不猶疑地從自我中全然超脫,這才是真正的清淨,而不是囚牢。
拔除我執即是自囚牢中釋放
總結前面所談的各種囚牢,即是巴利文所謂的「自我」(atta)。「自我」就是囚牢,每一種囚牢最後都可歸因於「自我」,因為執著自我,又產生「我所有」,這就是真正的囚牢,也是造成囚牢的罪魁禍首。所有的囚牢都歸結在自我,請務必拔除自我、愚痴,那麼所有的囚牢就會消失。如果你修習出入息念能真正有所成就,就可以徹底摧毀一切的囚牢。也就是說,摧毀「自我」則所有囚牢就會隨之毀滅,同時,再也不會建造任何的囚牢了。祝福大家都能成功地摧毀囚牢──「自我」。
出入息念的目的是要去除我執,唯有完全排除對自我的執著,才能究竟、徹底地止息苦。每一個宗教最終的目標皆是要得到救度,得救的利益是無可言喻的。因此,請大家務必精進地修習出入息念。若正確且成功地修習出入息念,就能從人類各種的囚牢中解脫出來。今天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,日後我也很樂意盡己所能幫助大家瞭解,並成功地修習出入息念,以便使我們都能從各種的囚牢中解脫,請容許我在此結束今天的演講吧!
前言
現在我們要討論的主題是佛陀所說的兩句話,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盡力辨認它們:
「一次次的『生』是一次次的苦」(Dukkham
jati punappunam)。
「徹底調伏『我慢』是無上的喜樂」【譯註一】(Asmimanassa
vinayo etam ve paramam sukham)。
人類的問題可以說只是「苦」的問題,不論是由他人或自己的煩惱造成,「苦」是人最迫切的問題──因為沒有人願意受苦。前面所說的兩句話中,佛陀把「受苦」與「生」相提並論:「一次次的『生』是一次次的苦」;同時,他也認為完全放下「我」、「自我」、「我是」、「我存在」等錯誤觀念就是喜樂。
「生」是苦的原因,這說法很複雜,其中有好幾層意義。大部分的人之所以難以瞭解,是因為不明白「生」指的是什麼,而往往以一般常識來判斷,認為「生」就是指出自母體的「肉體之生」。佛陀說「一次次的『生』是一次次的苦」,是指肉體的出生嗎?大家想想看!如果是指肉體的出生,他就不可能再說:「徹底調伏『我慢』是無上的喜樂」。在此,佛陀清楚地指出造成苦的原因是我慢,而當我慢完全破除時,就有真正的喜樂,可見「苦」其實是存在於「我」、「我是」、「我擁有」等錯誤觀念中。其次,佛陀說:「一次次的『生』是一次次的苦」,這裡的「生」很明顯地,就是指我慢(asminana)的生起。
「生」是指我慢的生起,它絕不是一般認為的肉體的出生。把「生」誤解為肉體的出生,是障礙我們正確瞭解佛陀教誨的主要因素。
【譯註一】「我慢」是指自我意識,即認為有「我」的存在。
日常語言,法的語言
一般說來,一個字可視情況而有多種意義,主要可區分為兩種:(一)一般人用以說明物質世界的日常用語;(二)描述精神世界、內心世界和法的用語,是懂得佛法和瞭解佛陀教誨的人所說的語言。前者是一般人所用的,稱為「日常語言」;後者是瞭解「法」的人所用的,稱為「法的語言」。
一般人照自己所學的日常語言來說話,當他說「生」時,是指肉體自母體中出生。而瞭解法的人用法的語言說「生」,指的是我慢的生起,只要任何時刻心中生起我慢,「我」就出生了,一旦我慢消失,沒有任何「我」,「我」當下就不存在;若我慢又在心中生起,「我」也再度出生。這是法的語言中「生」的意義──不是由血肉之軀的母親所生的「肉體之生」,而是從精神的母親所生的「精神之生」。所謂精神的母親,主要是指渴愛、無明與執取。渴愛為母,無明為父,這二者結合的結果就是「我」的「生」,也就是說「我」的「父母」是無明、渴愛、執取等。由無明、愚癡、邪見而生出「我」,這種方式的「生」每一次都是苦。肉體的出生──從母親身上誕生,只需短暫的時間,就不會「再生」(一次又一次的「生」),畢竟人的肉體只被生產一次而已。
我們經常聽人說「再生」,以及隨之而來不可避免的苦。然而,「再生」究竟是指什麼?是什麼「再生」呢?在法的語言中,「生」指的是精神層面,發生在內心的事情,非生理的層面。依日常語言,「生」指的是自母體的出生;而依法的語言,則是指從渴愛、無明、執取所生起的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謬見。這是「生」的兩種意義。
日常語言用在物質世界,法的語言用在精神世界,這兩種語言表示兩層意義,而後者只有瞭解它的人才會用。我們必須關心、瞭解、掌握這一點,否則永遠不可能瞭解佛陀的任何教誨,以下再舉幾例加以說明、澄清。
以「道路」一詞而言,平常我們所說的「道路」,是指車輛、人與動物可以走的道路,但「道路」也可以指佛陀所教導證入涅槃的修行方法:八正道──正見、正思惟、正語、正業、正命、正精進、正念、正定。道路在日常語言是指物質的道路,在法的語言則是八條正確的修行途徑,即所謂的八正道。以上是「道路」的兩種意義。
同樣地,「涅槃」在日常語言中,指的是某種炙熱的東西冷卻下來。例如炙熱的煤炭冷卻了,就說這煤炭已經「涅槃」了;盤裡熱騰騰的食物涼了,也說食物已經「涅槃」了,這是日常語言中涅槃的意義。依法的語言,涅槃是指消除煩惱所得的清涼。任何時刻,只要脫離煩惱,當下就是清涼、短暫的涅槃。因此「涅槃」或「清涼」具有日常語言和法的語言兩種解釋。
另一個重要的字──「空」,依日常語言,「空」的意思是沒有任何物體;依法的語言,是指沒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意識,當內心不執著任何事物為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時,就處於空的狀態。因此「空」字有兩層意義,一指物質世界,一指精神世界;一是以日常語言,一是以法的語言表示。物質層面的空是指物體不存在、空無一物,精神層面的空則是指物質世界的所有物體仍然存在,但內心不把它們執取為「我所有」的一種狀態,心處於這種狀態就稱為「空」。當內心明白外緣不值得追求、執著時,內心就是空的,或稱為「空心」,而不是指內心空無所有。所有事物還如常存在,思考也依然進行,只是不再踏上執取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途徑罷了,內心不再執取,就稱為「空心」。正如經文所記載:「當心空無貪、瞋、癡時,便是『空心』。」這時,世界也是空的,因為其中沒有任何事物可被當作是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依此意義而言,世界被稱為「空」。總之,依法的語言,「空」並不是指沒有任何東西存在的物質空。
由上述例子,我們可以明白:如果沒有看透語言定義不一的情況,而以日常語言去瞭解「道路」、「涅槃」、「空」的法義,會造成什麼樣的困惑與誤解!因此,我們必須瞭解法的語言才可能瞭解佛法,而其中以「生」這個字最為重要。
「我」的幻覺
為我們帶來問題的「生」是精神上的「生」──「我」的意識生起。一旦我慢生起,「我是什麼」也就不可避免地隨之出現,如「我是人」、「我是動物」、「我是好人」、「我是壞人」等等。當「我是什麼」生起後,分別計較也就生起,如「我比某人強」、「我比某人差」、「我和某人不相上下」……這些念頭都屬於同一類,都是我慢──認為有「我」存在。「生」指的就是這種念頭的生起。因此,一個人可以在一天內「生」很多次、幾十次,甚至一小時內,就可以經歷許多次「生」。每當生起「我」、「我是什麼」的念頭時,就是一次的「生」;反之,就沒有「生」,這種從「生」解脫的境界就是清涼的境界。所以,謹記這原則:當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生起,心中的輪迴就出現了,而這就意味著痛苦、燒灼、輪迴;若從這些觀念的缺憾中超脫,當下就是涅槃,這種涅槃稱為「一向涅槃」(tadanga—nibbana)或「鎮伏涅槃」(vikkhambhana—nibbana)。
《增支部》討論過一向涅槃。一向涅槃是指當外緣出現時,卻偶然地在剎那間沒有生起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等念頭的境界,也就是由於良好的外在環境造成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暫時不存在的狀態。而比一向涅槃更高的層次是在我們從事某種修行,尤其是修定時,控制自己的心念,不讓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生起,這種暫時止息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狀態,就稱為鎮伏涅槃。只有當我們成功地去除一切煩惱,才能達到圓滿、真實的涅槃。
接著,我們把討論範圍設定在一般人的日常生活上。大家必須明白:任何時候只要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,當下就有「生」、苦與輪迴。「我」生了,過一會兒,「我」止息了,隨後又「生」,持續一陣子,再度止息,這種過程稱為輪迴。因為「我」的意識「生」起,所以苦;如果外在環境美好,以致「我」沒有生起,內心就呈現安詳,這就是一向涅槃,是一種短暫的涅槃,是涅槃的「樣品」,它寂靜、清涼。
如果我們留意《增支部》如何詮釋涅槃,將更瞭解涅槃的意義。《增支部》說涅槃的意思是清涼,如果炙熱的東西冷了,就說它已經「涅槃」了;野生動物被馴服而不具危險性了,也說牠已經「涅槃」了。那麼,人要怎樣才能「冷卻」(清涼)呢?這問題相當複雜,因為人類的智慧並不能在一瞬間達到頂峰,而是長期慢慢累積來的。
佛世之前的人認為涅槃就是感官的滿足,因為人若能得到他所冀求的某種官能的滿足,就會經驗到某種程度的清涼。例如在大熱天裡,沖個冷水澡,便感覺清涼;進入安靜的環境,有不受干擾的滿足感,也會產生另一種形式的清涼。所以當時的人就大量追求感官滿足的涅槃。後來,較有智慧的人發現這並不圓滿,他們明白感官的滿足是騙人的,於是轉而向心的專注,也就是在禪定中尋求清涼。禪定是真正心靈清涼的狀態,也正是釋迦牟尼佛覺悟之前,人們所認定的涅槃。當時的老師教導人們:涅槃就是最微細、最深入的禪定境界,佛陀證悟前所追隨的最後一位導師鬱陀羅羅摩子(Uddaka—Ramaputta)就告訴佛陀:得到非想非非想處定,苦就徹底止息了。但是佛陀並不相信、不接受、不認為這是真正的涅槃,於是離開鬱陀羅羅摩子,以自己的方法繼續深入地探討,直至證悟到:完全去除渴愛執著就是涅槃。正如佛陀後來教導:「徹底調伏『我慢』是無上的喜樂」,當煩惱徹底消除時,就是涅槃;如果只是暫時沒有煩惱的困擾,那是短暫的涅槃,因此就出現一向涅槃與鎮伏涅槃等名詞,這些同樣都是指某種程度的解脫。
如果我們正確地檢視自己,會發現身心並非時時刻刻被煩惱操控著,有時也能沒有煩惱。若不是如此,我們早就被這些煩惱逼瘋、逼死了,世界上就不可能還剩下這麼多人!所以我們要感謝遠離煩惱的短暫時刻,使我們不致精神失常、發瘋或死掉。讓我們公平地對待自然的法則,並且感謝自然法則的恩澤,使我們每天有一段充裕的時刻免卻煩惱,如睡眠就是其中之一,當內心清明、冷靜、輕鬆時也是。一個人如果能遵循自然的軌則,就可以避免精神緊張與心理失常,否則,就會愈來愈緊張而情緒失常,直到併發精神病,甚至死亡。讓我們感謝短暫的涅槃,和由良好的外在環境所成就的涅槃,那時,沒有渴愛、我慢、邪見,更重要的是沒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,內心是空靈的、自在的;這短暫的時刻足夠讓我們休息一下,因此而保持健康。
過去的人處於涅槃的時間較多,現代人由於瞬息萬變的知識與活動,比以前的人更常受到煩惱的干擾,精神緊張或患心理疾病的比以前更多,增加的速度快得令醫院無法應付,這是現代人的恥辱。擁有的知識愈多,卻愈可能精神錯亂!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很單純,就是現代人不知道如何放鬆精神,讓心靈休息。現代人野心太大了,從小開始就被教導要有雄心,也因此從兒童時期起就精神不適,一旦學業完成,他們已經是有精神困擾的人了。這是他們對釋迦牟尼佛的教誨──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念頭的生起,就會造成苦──沒有任何興趣的結果。
現在讓我們深入探討「生」的意義。一個人不管「生」為什麼,都只有苦,因為這裡所謂的「生」,是指由於不覺察而生起的執著。這一點很重要,大家都應該明白:一個人的內心生起「我是什麼」,而他能覺察這個念頭的生起,這就不是一種「生」;相反的,如果他迷迷糊糊地不能覺察,就是「生」。因此,佛陀勸導人要時時刻刻保持正念。如果我們知道自己是什麼、應該做什麼,並且醒覺地做該做的事,就不會有苦,因為這時沒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生起;一旦迷惑、失念、漫不經心,就會貪愛執著於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、「我是某某」、「我怎麼怎麼」的念頭,這就是「生」。
「生」是苦
「生」是苦,有什麼樣的「生」就有什麼樣的苦。「生」為母親就有母親的苦;「生」為父親就有父親的苦。這意思是說:如果一個人生起作母親的妄念,並因此想要這個、那個,執著於這個、那個,這就是母親的苦;父親的苦也相同,如果他緊抓著身為父親的妄念不放,而想要這個、那個,執著於這個、那個,這就是父親的苦。但是,如果是一個醒覺、具有智慧的人,就沒有這種困惑與曲解,能清清楚楚地明白作為一個父親(母親)應該做什麼,能以平常心完成應做的事,而不執著於「我是父親(母親)」的妄念,這樣他(她)就沒有父親(母親)的苦,並能給予子女最好的教養。所以,我們必須要明白:「生」為母親就有母親的苦,「生」為父親就有父親的苦,同樣地,「生」為富翁,就有富翁的苦,「生」為乞丐,就有乞丐的苦,以下再舉一例對照說明。
如果一個富翁整天迷惑、執著於「我是富翁」,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一種苦,而這個富翁所有的言行都被煩惱所驅使,以致於更苦,即使晚上就寢時,也仍沉溺在「我是富翁」的念頭裡而無法成眠,所以說「生」為富翁就有富翁的苦。同理,如果乞丐為自己的不幸、貧窮、痛苦與困難而感到苦惱,那就是乞丐的苦。相反地,如果這兩人能有片刻不再執著於那些虛幻的念頭,當下就不再苦了──富翁不再有富翁的苦,乞丐不再有乞丐的苦。這就是有時候我們會見到乞丐快樂唱歌的原因,因為當時他沒有「生」起乞丐的念頭,不認定自己是正遭遇困境的乞丐,在那一刻,他止息了乞丐念頭的生起,而可能「生」出演唱家、音樂家的念頭來!假設一個貧窮的渡船夫時時刻刻執著貧窮的念頭,划動船槳時也不免厭倦、自憐,那麼此時此地他就如同掉入地獄般受苦;但如果他能不生起且不陷入這樣的念頭中,反而認為自己是在做應該做的事,明白工作是人的本分,並且內心醒覺而安穩地工作,那麼他會一邊划船一邊唱歌。
所以請務必謹慎地認清以下的問題:前面提過的「生」究竟指的是什麼?如果一個富翁任何時刻生起「我是富翁」的念頭,當下就經歷富翁的苦,一個乞丐產生「我是乞丐」的念頭,當下他就經歷乞丐的苦。相反地,如果一個人不這樣自我認定,他就沒有「生」,也就沒有苦了──不論是富翁、乞丐、渡船夫等。現代人聽不進這種觀念,縱容自己被無明、貪愛、執著所支配,所以在一天之內就數不清有多少次會「生」為這個、「生」為那個,……。如佛陀所說:任何形態的「生」都不外是苦,唯有不「生」,才能不苦,所以每個人要時時刻刻小心,保持內心的覺醒、觀照,不要被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妄念所迷惑、干擾,如此,就可以離苦了,不管你是農夫、商人、軍人、公務員,或者是什麼身份,乃至是天神,都將從苦中解脫,但一認定「我是什麼」,馬上就經歷苦。
如果掌握「有『我』的妄念就有苦」,就可以瞭解佛教的核心義理,因而受用無窮,不枉生為人身、值遇佛法;如果無法瞭解這一層義理,那麼即使你是佛教徒,也得不到佛法的利益,只是虛有其名,枉為佛教徒,徒列其籍罷了!你將如其他非佛教徒一樣坐著飲泣,繼續受苦。作為一個真正的佛教徒,就要認真奉行佛陀的教誨,尤其是不要執意認為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做任何事都保持醒覺,就沒有苦痛,如果真能這樣,你就能好好工作並享受工作的樂趣。如果心裡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所有的工作都是苦的,如此一來,任何輕鬆的工作也將變成沉重的負擔;如果內心不執取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而能清清楚楚,那麼所有的工作,甚至包括繁重、污穢的工作都將充滿樂趣。
我們務必要瞭解這深奧而隱微的真理,它的根本就在一個「生」字。「生」是苦,只要能放下「生」,就能解脫苦。若一個人一天之內經驗無數次的「生」,他就得受無數次的苦,但如果他完全不「生」,就可以完全沒有苦了。所以,直接便捷的修行法(佛教的核心),就是在於持續縝密地觀照心念,不讓它出現輪迴的狀態,而維持心原有的涅槃境界。也就是每個人必須時時小心觀照、守護心念,始終保持清涼、寂靜的心境,不讓輪迴有機可乘,那麼,心會培養出涅槃的習慣,在某個適當的因緣下,就會達到絕對、永恆的涅槃。事實上,我們每天都有短暫的涅槃──外在環境良好時的短暫涅槃,它是涅槃的樣品,是預嘗的涅槃經驗。每個人都要好好保持這種涅槃,不要給輪迴、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任何機會,不要讓「我」的觀念出「生」。請小心保持醒覺,增長觀慧!不論在什麼時候做什麼事情,都要醒覺地做,不要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,輪迴就沒有機會出現,內心就會保持在原有的涅槃境界中,直到完全習慣於涅槃,不再變化,這就是圓滿的涅槃。
從小到大的生活方式就很容易讓我們「生」出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並且習慣於輪迴,這已變成天性的一部分,沉睡在我們內心深處,難以拔除,這種性格有時被稱為繫縛(samyojana)或隨眠(anusaya)。不管怎麼稱呼,都是指使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生起,製造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意識的習慣。在某種形態時,它稱為貪;在另一種形態時稱為瞋;又一種形態時,則稱為癡。不管它是什麼形態,都只是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及自我中心的表現。當「我」要某種東西時,就是貪;若得不到想要的,就生瞋;若猶豫不決、迷迷糊糊地,不知道需求什麼,則是癡,都是陷溺在希望與可能性裡。不管是什麼樣的貪、瞋、癡,都只是「自我」,一旦它們在心裡出現,涅槃就會完全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難以休止的輪迴。人處在這個情況下,是很難活得長久的,幸好「自然」幫了忙,就像前面所說的,人很自然地會疲倦,在睡覺和其他形式的休息時,輪迴的過程便自動停止,情況因而改善,得以逃過死亡。
奉行正確的生活方式
在世界歷史中許多證悟的人已經發現,延長涅槃的時間是可能的,他們也教導世人,抵達終極目標最直接的修行方法是奉行八正道。它是一種修行的途徑,可以防止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生起,延長清涼與涅槃的時間,減少受苦或輪迴的時間。佛陀說:「如果所有比丘過正道的生活,世上就不會缺少阿羅漢」,這道理簡單得令人難以相信,但大家如果深入瞭解,就必定會相信無疑。
「正道的生活」有深刻、重要的涵意,它代表沒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。我們雖然天天過日子,但並不是過正道的生活,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常常生起,一天之中甚至突然來臨很多次,因此沒有機會達到究竟涅槃的境界,也無法成為阿羅漢。正道的生活表示遵循八正道的生活:正見、正思惟、正語、正業、正命、正精進、正念、正定。圓滿這八項,即在踐行正道的生活,如果我們以這種方式正確地生活,煩惱就不可能產生,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也不會生起,久而久之,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還會像動物缺少營養般乾癟消瘦,因為.正確的生活剝奪了它們的養分,使它們喪失精力,直到完全乾竭、永遠消失,就證得八正道的果──究竟涅槃。
重要的是必須保持正見與正業,讓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無法生起,就沒有所謂的「生」,一旦沒有任何形式的「生」,就沒有任何形式的苦,也就擁有佛陀所說的真正的喜樂。一個人瞭解這道理,並確信每次的「生」都不免於苦,他就會努力避免「生」。要知道,精神層面的「生」發生得太迅速、太容易了,確實主宰這種「生」非常困難,一個人在一天甚至一小時之內,可能經歷無數次的「生」,必須小心提防!「生」是我們眼前最迫切的問題,此刻可以駕馭這種「生」,就可以控制肉體死亡後的「生」,所以毋須憂慮肉體死亡後的「生」,反而應認真探討肉體死亡前的「生」。當我們還活著,這種「生」就不斷發生,而且每天發生無數次,讓我們學著主宰它,如果此生可以止息「生」,「生」的問題就徹底解決了!
八趣
每個人都關心、好奇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,那就是自己死後會往生那一趣。是投生惡趣的地獄、畜生、餓鬼、阿修羅?還是往生人、欲界天、色界天或無色界天?往生何處依相應「受」的性質,可歸納成善趣(Sugati)、惡趣(Duggati)兩類。善趣是八趣中令人滿意、渴望的境界,反之則是惡趣。但這不是佛陀的教導,佛陀說:「只要有『生』,當下就是無窮盡的苦」,這與人往生那一趣無關,因為前面已經說過「生」指的是執取。不管「生」為什麼,「生」本身就是苦,就如富翁與乞丐的例子,苦的形式可能會變,但苦的程度還是一樣的,生於善趣有善趣的苦,生於惡趣有惡趣的苦。總之,必須徹底止息「生」。�綸q�q�蒜所以不必好奇自己會往生那一趣,也不必想要往生人趣、欲界天或梵天,因為結果一樣會有人趣、欲界天、梵天的苦。即使是梵天,也有梵天的苦,如果沒有苦,就不會出現佛教,佛教的存在是為了「產生」聖人──能止息一切苦(包括人、天人、梵天的苦)的人。這也是佛陀被稱為天人師的原因,因為他教導所有眾生脫離苦。
請注意,在輪迴的巨輪中,人在這一期生命就可能投生至其中任何一趣:惡趣中的地獄、畜生、餓鬼、阿修羅,居中的人趣,或善趣中的欲界天、色界天或最高等的無色界天。所以有八種可能:四惡趣、人趣、三善趣。八趣中每一趣各有其「生」的苦,一個人執著於他所往「生」的處境,就會經歷相應的苦,而每一個人在每天的生活中,都真實的經歷這八種「生」,且讓我們嘗試瞭解它,在此先說明什麼是地獄、畜生、餓鬼、阿修羅等四惡趣。
地獄真正的意思是焦慮,像被火燒般的焦慮。如果一個人心焦如焚,當下他就是個地獄眾生,不論比丘、沙彌、在家信徒、居士或世界上任何人,如果因為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而焦慮焚心,當下他就身處地獄。
不論何時,一個人如果愚癡,那麼他就是個駑鈍的畜生。不論是男、是女、是出家人、在家信徒或世界上任何人,只要有無謂的愚癡,當下就墮落為畜生。「生」為畜生的意思是愚癡。
任何時刻,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等念頭產生精神上的饑渴,就如賭徒與彩券迷為了金錢或中獎而饑渴、受苦──這時就「生」為餓鬼。「生」為餓鬼是指精神上極端饑渴。
如果恐懼、怯懦,就「生」為阿修羅(受驚嚇的鬼),阿修羅的意思是「不夠勇敢」,阿修羅就是懦弱、受驚嚇的人。
每一天,我們都可能「生」到四惡趣中。小心!請注意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以什麼形式「生」起:如果是焦慮,就入籍為地獄眾生;如果是愚癡,就是畜生;如果是精神的饑渴,則為餓鬼;如果是不可理喻的恐懼,那就是阿修羅。
舉例來說,一個賭徒鑄成大錯,輸光了一切財產,他立刻如大火焚身般焦慮難耐,頃刻間就在賭場墮入地獄。如果他認為只有繼續賭下去才可能解決問題,即使他才開始賭,就已墮入畜生道,「生」為愚癡的畜生。而在繼續賭的過程中,無法克制的精神饑渴,就會使他墮落為餓鬼。一旦他害怕再輸光一切,就立刻陷身阿修羅道,變成阿修羅。以上是舉賭徒的簡單例子,說明一個人「生」為地獄眾生、畜生、餓鬼、阿修羅的可能情況。
我們的祖先絕非傻子,否則他們不會留下「天堂、地獄都在人心裡」的雋語。但他們的後代子孫卻顯然是笨人,竟以為人只有在死後被裝進棺材裡,才會上天堂或下地獄。只要稍微檢視這項觀念,就知道它是多麼愚蠢啊!讓我們像祖先一樣聰明,明白天堂與地獄都在人心裡,這樣就夠了。
再想想前面所說的,賭徒以一身而具足地獄眾生、畜生、餓鬼、阿修羅的例子。焦慮可能是由於犯錯或業報,焦慮就是地獄;而愚癡的程度有時是令人難以置信的。好好考慮、審視愚癡這個問題,你會發現我們有時愚癡得出人意料之外,而做出不恰當或惡劣的行為。至於精神上的饑渴,如渴望快樂、貪染名利等等,則無時無刻不存在,如果饑渴的程度強烈到難以滿足,我們就變成餓鬼了。人為什麼要如此饑渴呢?我們有足夠的智慧知道該做什麼,就讓我們心滿意足地去做,不要貪婪得像個餓鬼。即使買彩券也可以不必像餓鬼,它可以是出於好玩,也可以正確地認為是提供國家建設基金,絕對沒有必要來自於餓鬼般的貪婪心態。如果有覺醒,而沒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生起,就不是滿身貪婪的餓鬼;但如果缺乏覺醒,存有饑渴,當下就是餓鬼。恐懼的道理也是如此,恐懼可能變成一種習慣。好好想一想!有些人連蚯蚓、蜥蜴、壁虎、小老鼠都害怕,實在是太離譜了!這些都是不合理的恐懼。另外是對鬼的恐懼,要知道至今仍然沒有人可以證明鬼的存在和長相。又有些人非常害怕佛法,他們害怕修持佛法會使人生枯燥無味,害怕涅槃也是如此,他們害怕佛法與涅槃,像這樣的人此時此地就是一群很夠格的阿修羅。
現在我們要克服的問題是,絕對不可再為自己製造焦慮,如果做錯了什麼,不必焦慮而陷入地獄,可以重新思維應該做什麼,然後改善它。尤其必須明白如何做才不會產生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如此就夠了。我們不能再像畜生那麼愚癡,也不可再有難以克服的饑渴及無謂的恐懼。一切都正確地進行,則不會陷入惡趣,如果當下不陷入惡趣,死後入棺也一定不會陷入惡趣。請大家思考一下,如果此時此地沒有愚癡、饑渴、恐懼,就不會做惡事、做錯事,就不再陷入惡趣中,那麼死後怎麼可能墮入惡趣呢!這是我們能力所及、能把握的當下,不再生為地獄眾生、餓鬼、阿修羅、畜生,死後便必定不會投生四惡趣。所以,不必在意死後的事,只需重視眼前所發生的事,然後一一克服,如此也等於在解決未來的事。我們必須要掌握地獄、畜生、餓鬼、阿修羅的真確意義。
接著我們來談人道。「人」代表的是疲倦,精疲力盡、汗流浹背、辛勤工作換取溫飽與感官樂趣。人與焦慮、愚癡、饑渴、恐懼無關,「人」的意思是指辛苦工作,誠實廉潔地換取想要的東西。不要把人和比人差的地獄、畜生、餓鬼、阿修羅的意義混淆。「地獄」的意思是焦慮,「畜生」是愚癡,「餓鬼」是饑渴,「阿修羅」是恐懼。而「人」指的是完全不同的意義:勤勞、堅忍地工作,公平誠實地得到或購買想要的東西,這就是人的特徵。簡單地說,「人」就是習慣性疲倦的情境。
比「人」更高一層的是欲界天,就是我們經常聽說的,擁有華屋廣廈且有天女侍候的天,也就是沒有疲倦,卻如願擁有大量感官享樂的境界。再高一層的是色界天,他們厭倦感官享樂,明白感官享樂是染污的,因此希望過著清淨、淡泊的生活,這就是還有色身以及涉及物質(色法)的色界天。更高一層的無色界天,他們明白色身無常,不值得眷顧,並認為最好根本不要有臭皮囊。若一個人有這種意識,就「生」在無色界天。
以上八趣的解釋與一般說法不同。舉地獄為例,在寺廟壁畫上的地獄,有大銅鑊、酸水海、槍林劍雨……,這是一個以物質方式表達的隱喻,用來說明某種難以形容的精神狀況,也就是以具體形相表示心火的焦慮、擔憂。世俗的其他物質形相也常被當做譬喻,用以代表內心的愚癡、饑渴與恐懼。同理,人道是疲倦的境界;感官的完全滿足就是欲界天的境界,如果一個人以金錢、勢力、福報或任何方法得到感官的滿足,沒有因工作而來的疲倦,那麼他就在欲界天了;色界天則厭惡感官事物,所以他們不願涉及感官享樂的事物,而只希望享受純淨、不受染污的樂趣。
觀心
讓我們檢視自己的心念,它有時沉醉於感官享樂,但當我們一次又一次地浸淫其中,也會變得厭煩而想稍微歇息;有時我們也想玩樂,或用其他的物質來娛樂自己,但這些物質都無法令人滿意,便想到非物質的活動,如善行與名聞。直接地說,就是有些人沉迷於感官樂趣,有些人則喜歡以嗜好自娛,如蒔花、養熱帶魚、養鴿子,並且樂在其中。人心善變,有時某些人認為感官樂趣與興趣嗜好會使人迷惑,也比不上精神層面的享受,因而想要有善行、美德或者名聞等非物質的東西。以上境況彼此的差別很大,構成不同的層次,但必須注意的是每個人都可能經歷這八類的「生」。檢視你的內心,看看它會生到那些趣。人可能在一天之中沉溺於感官樂趣好幾個小時,然後想藉著運動或以嗜好自娛來休息一會兒;而在其他時候,可能想徹底休息,遠離一切干擾;有時他又必須回到人趣,長時間辛勤工作,並因而疲憊不堪;也有些時候,他可能墮落到地獄(焦慮),或處在畜生(愚癡)、餓鬼(饑渴)、阿修羅(恐懼)的心境裡。換言之,一個人一天之內就可能經歷好幾種「生」,或者在一星期之內經歷過八趣的「生」,他可能「生」到四惡趣中的任一趣,或是人趣、天趣。但不管「生」為什麼,都只是苦。「唯有解脫『生』,才能解脫苦」,這句話很難瞭解,但一旦明白,也就能明白佛陀所有的教誨和佛法的核心──「不生」了。
「不生」,不是指人肉體死亡,放在棺材內後不再生。請這麼想:如果整天都保持醒覺,不令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等自我意識、自我主義生起,這才是「不生」。人的心保持醒覺,沒有其他心念干擾,就可以做應該做的事,並且做得恰到好處,在此心境下,工作是一種樂趣。沒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等念頭而且恰到好處地做事,這是一種享受,也正是佛陀教誨的精髓。這項教誨的真義是要我們不要以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過活。每個宗教也都這麼教示,這種道理奠基於自然法則,它堪得起嚴密的科學驗證。
佛教主張,若一個人的思想有自我意識,以「我」為中心,就是苦。基督教也認為不要以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思考,不要以為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。但大多數基督徒不瞭解這道理,正像大多數佛教徒不瞭解佛陀對這方面的開示一樣。世界上所有宗教都有個共通點,那就是:沒有信徒真正懂得自己所信仰宗教的真實義。佛教徒不瞭解「不要生」、「停止生」,因為不明白,所以困惑、不相信,甚至認為它是錯誤的說法,也許還不至於敢責備佛陀說錯了,心中卻仍不免存疑;或者認為傳播這種說法的出家人誤傳了佛陀真正的用意,這正是佛教界的情形。也就是說,人們完全不明白「無我」與「空」,這沒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教義,所以要受苦。我們經常「生」,經歷輪迴的次數就比經歷涅槃多得多。
上述說法可以從醫院內精神緊張、錯亂的病人大爆滿一事找到充足的證據。世人就是不知道預防精神疾病的真理,而這正是佛陀說法的目的:做一個醒覺的生命,能持續地醒覺,明白世間沒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除了醒覺之外,內心始終不存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等念頭,知道該做什麼,並付諸行動。這就是佛陀說法的根本,此外無他。
從自我中解脫出來
現在我想談一段基督徒不感興趣的經文。這是《新約聖經.哥林多前書》的一小段經文,是聖保羅把耶穌的教義歸納後的簡短教誨:「有妻子的,要像沒有妻子;哭泣的,像不哭泣;歡笑的,像不歡笑;購置的,像未擁有什麼。」
在這段基督教的經文中我們看到佛教的精髓,「有妻子的,要像沒有妻子」,這是聖保羅對男士的說法,他雖然沒有對女士說:「有丈夫的,要像沒有丈夫」,但這句話是說對丈夫或妻子都不要執著,不要以為是「我所有」的。如果有財產,不要執著它,以為這是「我的」財產,要像沒有財產一樣。如果有苦生起,察覺它,苦就會遠離,不要認為這是「我的」苦。如果歡笑,不要認為這是「我的」歡笑。所以,「購置的,像未擁有什麼」,即使從市場帶回所買的東西,心裡卻沒有認定這是「我的」東西,在這種意識下,我們是沒有帶任何東西回家的。這段經文是基督的教誨,基督教的精髓。有一次,我問一位基督教的高級教師如何理解這段經文,一開始,他一句話也沒說,之後,他說:「我對它從來就不感興趣。」因為他認為這段經文無足輕重!事實上,這段經文有最重要的涵意,但卻被冷落忽視。每個宗教之所以被公認為宗教,本質上就是教導不自私,而教導無我或不自私是相當重要的事,偏偏它的信徒卻對這種道理毫無興趣,就像佛教徒對「空」與「無我」等佛教的特殊教義毫不關心一樣。
因此可以說,人對切身相關的事情沒有興趣。人只對聊天、吃喝和以自我為中心的娛樂有興趣,而這些興趣會令人增加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。結果,大部分時間成為地獄眾生、畜生、餓鬼或阿修羅,而不是人;即使是人,也操勞過度以致汗流浹背,不知道如何休息;如果「生」為更高層次的「我」,不論是那一層天,也不免經歷相應於欲界天、色界天或無色界天的苦。這是因為人們不明白道理,受到魔王的影響,蹈上它的行徑,而不追隨佛陀的道路。
其實我們對魔王也沒有正確的認識。魔王意思是迷惑、控制人心的所有事物,尤其是性或感官的事物。在充滿各種感官樂趣的他化自在天裡,有魔眷在供給、侍候,以滿足所有欲望,魔王就住在那裡。現在我們都是魔王的奴隸與受害者,因為我們渴求這些感官欲樂,並因此增長出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。一旦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產生,就沒完沒了,人們總是追隨魔王,而不追隨佛陀的教誨,這些就是「魔」的內容。換句話說,任何時候,只要內心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魔王就會現身,人就成為魔王的奴隸;若心中沒有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當下就是佛陀的追隨者。僅僅在一天之內,你就可能在某些時候是魔王的奴隸,而在另外的時刻是佛陀的信徒。任何人都可以清楚知道,自己在一天之內,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等念頭可能出現好幾個小時,也消失好幾個小時。
任何時刻只要生起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,人就會「生」為這或那,並且執著著它,苦也因而產生,屢試不爽。每個人都應該設法避免且採取行動防止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生起,培養並延長空靈、寂靜的涅槃時間,那麼總有一天會從精神和肉體的病苦中解脫出來。糖尿病、高血壓、心臟病等都是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造成的,執著於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是不安的來源,使我們無法充分休息,當內心困惑,醣分的新陳代謝就不正常,起伏變化很大,結果產生生理疾病,也引生令精神受苦的精神疾病。扼要地說,身體無法承受壓力時,後果便是精神緊張、生病,甚至死亡。即使不至於死亡,也會像陷入某一層地獄似的,感受到極大的苦與悲哀。
事實上,我們還可以更深入地討論,比如方才說地獄就是焦慮,雖然有的經文更詳細提到有十八種、二十八種或更多種地獄,但究竟地來說,不管那一種,都是來自於火燒灼的苦,沒有一個地獄是清涼的。相同的,餓鬼也有很多種:狡猾的餓鬼,口如針眼、肚如山嶽的餓鬼(因此永遠無法滿足饑渴的欲望)等等,但都在說明一件事──饑渴。只要掌握基本意義,在一定的範疇內,每個人都可以隨興理解這些詳細的解釋。這基本的意義是:地獄眾生受焦慮苦,畜生是愚癡苦,餓鬼是饑渴苦,阿修羅是恐懼苦,人則是疲倦苦,欲界天迷戀感官享樂,色界天沉迷純淨的物質事物,無色界天則沉醉在純粹的精神事物中。這些都是「生」的形式。任何人只要有「生」,毫無例外地,一定會受苦。所以請試著放下所有這些「生」,「徹底調伏『我慢』是無上的喜樂」。保持覺醒與觀照,脫離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念頭,就能解脫苦,好好地維持這種境界,直到永遠不變時,就是真實究竟的涅槃。
精進
我們已經有短暫的涅槃,請延長它,儘可能減少苦與輪迴。人身難得,讓我們珍惜這八十年或一百年的生命期,不要浪費大好因緣。如果沒有任何進步,即使活到一千歲,也到不了任何更高的境界;如果有進步,此生可能就達到究竟涅槃。不管是小孩、青少年、成年人或八十老翁,只要能正確明白苦如何產生、如何消滅的道理,就可以有效治療自己的疾病,控制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的自我中心意識,也會自動地厭離這些念頭,領略解脫苦的清涼、喜樂與自在。佛陀所說的法可以簡單歸納為:「不要執著任何事物」,其意義就是教人不要把任何事物執著為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不論是物體、境界、行為、精神狀態、行為的結果或任何事物,總之,不要把它當作是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。要把任何東西都認為是屬於自然的,是遵循自然的法則而為自然的一部分,是自然所有,而不要把它當作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。若有人大膽地把它當作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,他就是個賊,把屬於自然的萬物佔為己有的賊,是不會有好下場的,一定會受到賊的苦。因此佛陀教誨世人不要執著萬事萬物,以為是「我」、「我所有」。「如果所有人們過正道的生活,世上就不會缺少阿羅漢」,佛陀所說的這句話如此簡潔,令人難以理解,更難以接受,但卻概括了所有的教誨。